“闻鸡起舞”这个故事,激励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。人们提起刘琨,脑海中浮现的永远是那个半夜被祖逖踹醒、起床练剑的热血青年。
但如果我告诉你,这个被当作励志楷模的人,最后死得极其窝囊,而且他这一生的最大悲剧,恰恰是“志大才疏”四个字,你信不信?
刘琨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好人”。他年轻时攀附权贵,是权臣贾谧“二十四友”中的一员。那个圈子什么风气?石崇斗富、潘岳谄媚,一群才子围着贾南风的外甥拍马屁,为了往上爬什么都干得出来。刘琨混迹其中,“肥马轻裘、饮酒作乐”,留下的名声是“辄复纵逸”。
就这么一个人,后来成了并州刺史,孤悬敌后,跟匈奴汉赵、羯族石勒死磕了近十年。
这种巨大的反差,才是刘琨身上最值得琢磨的东西。他不是天生的英雄。他是被时代硬推上那个位置的。
刘琨去并州,不是升官,是送死。
306年,朝廷任命他为并州刺史。那时候的并州是什么状况?匈奴刘渊已经起兵,整个山西北部乱成一锅粥。刘琨从洛阳出发,带了一千多人,路上“道险山峻,胡寇塞路”,他自己在奏疏里写:“臣自涉州疆,目睹困乏,流移四散,十不存二,携老扶弱,不绝于路”。
他到达晋阳时,这座曾经的北方重镇“府寺焚毁,僵尸蔽地,其有存者,饥羸无复人色,荆棘成林,豺狼满道”。刘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,是“翦除荆棘,收葬枯骸,造府朝,建市狱”,带着士兵和百姓一起开荒种地。
不到一年,晋阳恢复了生气,“鸡犬之音复相接矣”。一个被战火夷为平地的城市,被他硬生生救活了。
但刘琨有一个致命的弱点。
《晋书》对他的评价极其精准:“善于怀抚,而短于控御。一日之中,虽归者数千,去者亦以相继”。他能把人招来,但管不住人。今天投奔他的人有几千,明天跑掉的也有几千。
为什么会这样?因为他“素奢豪,嗜声色,虽暂自矫励,而辄复纵逸”。他年轻时养成的毛病,到死都没改掉。
更要命的是,他控制不了自己的部将。他信任的令狐泥背叛了他,他的长史箕澹不听他的命令。316年,石勒进攻并州,刘琨不听箕澹的劝阻,全军出击,结果被石勒设伏打得全军覆没。并州丢了,他只能带着残部投奔幽州的鲜卑首领段匹磾。
刘琨最悲情的地方,在于他始终在“借力”。
他打不过匈奴和羯族,就去跟鲜卑拓跋部结盟,跟拓跋猗卢称兄道弟。拓跋部内部一出问题,他就失去了支援。并州丢了之后,他又去投奔段匹磾,跟段匹磾歃血为盟,发誓一起匡扶晋室。
结果段匹磾的堂弟段末波被石勒收买,挑拨段匹磾杀刘琨。段匹磾犹豫了几天,最终还是把刘琨绞死了。刘琨临死前说了一句让所有读史的人心头一颤:“死生有命,但恨仇耻不雪,无以下见二亲耳。”
他死时四十八岁。他的父母、妻子,早就死在了之前的战乱中。
历代文人怎么看刘琨?很有意思。
朱熹的评价最狠:“刘琨恃才傲物,骄恣奢侈,卒至父母妻子皆为人所屠。”意思是刘琨之所以家破人亡,根本原因就是他自己太狂了。
王夫之说得更刻薄。刘琨曾经把石勒的母亲送给石勒,想用“仁义”感化他。王夫之说这是“不已愚乎”——你是不是傻?石勒是什么人?你送他母亲,他该打你还是打你。
但也有很多人为他辩护。钟嵘在《诗品》里评刘琨的诗:“善为凄戾之词,自有清拔之气。琨既体良才,又罹厄运,故善叙丧乱,多感恨之词。”说的是他的诗之所以好,恰恰是因为他吃了太多苦。
王世贞读刘琨的“何意百炼刚,化为绕指柔”,掩卷酸鼻:“越石已矣,千载而下,犹有生气。”
刘琨到底算什么?
他不是祖逖。祖逖北伐,是真的打回了黄河以南,把石勒打得不敢南侵。刘琨守并州,打了十年,最后把地盘丢了,把自己也搭进去了。
他也不是陶侃。陶侃出身寒门,靠军功一步一步爬上来,最后位极人臣。刘琨出身大族,起点比陶侃高得多,结局比陶侃惨得多。
他就是一个出身太好、毛病太多、能力配不上志向的人。他的“闻鸡起舞”是真的,他的“枕戈待旦”也是真的。他确实想匡扶晋室,确实想在北方撑起一面旗帜。但他年轻时候养成的那些毛病——骄奢、浮夸、控制不住自己——从来没有真正改掉。
《晋书》对他的盖棺定论,我认为是公允的:“刘琨弱龄,本无异操,飞缨贾谧之馆,借箸马伦之幕,当于是日,实佻巧之徒欤!”——刘琨年轻时,跟那些攀附权贵的人没什么区别,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人罢了。
但接着又说:“及金行中毁,乾维失统,六戎横噬,交肆长蛇之毒,于是素丝改色,跅弛易情,各运奇才,并腾英气,遇时屯而感激,因世乱以驱驰,陈力危邦,犯疾风而表劲,励其贞操,契寒松而立节。”
翻译过来就是:当天下大乱、晋室倾覆时,刘琨变了。他从一个浮华的名士,变成了一个在疾风中挺立的劲草。
一个年轻时投机取巧的人,在国破家亡时选择了死磕到底。他做得不好,但他没有跑。
并州丢了,他没有南下。他留在北方,继续找机会。投奔段匹磾,是不得已,也是不甘心。他死在鲜卑人的绞索下,至死没有向胡人低头。
刘琨不是一个成功的英雄。他只是一个没有退场的失败者。而在五胡乱华那个所有人都在跑的时代,一个没有退场的人,本身就值得被记住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