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04 章 把观测者取出来
清空这条路走不通,人们自然想到另一条:既然被登记的是";想要";,那就让意识离开身体。
这个想法几乎在同一个冬天从十几个地方冒出来——医学院、寺庙、戒断中心,还有几个有钱人的私人实验室。他们用的词不一样:有的叫";出窍";,有的叫";分离";,有的叫";把观测者取出来";。
办法想了很多。
低温停循环:把体温降到临界,心跳压到几乎停止,维持几分钟再救回来。深度麻醉:把意识压到测不出反应,再慢慢放开。还有致幻药物、长时间的感官剥夺、把心脏停掉四十秒再电回来。
每一次都有人宣称自己出去了。
每一次都拿不出东西。
要出手的不只是民间。
第三年开始,各国政府陆续介入了这件事。理由不是好奇,是稳定:一个已经无法否认的事实摆在全世界面前,民众要一个交代;而交代只有两种——要么给出路,要么给结论。
他们选择了做实验。
那时候没有设备。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台机器是专门为这件事造的。他们用的是医院里现成的东西:低温舱、麻醉机、缺氧训练器、电刺激仪,还有几台老式脑电。
做法很粗。招募的告示贴在医院走廊和社区门口,给钱,有的地方给减刑,有的地方给一句模糊的承诺。一个北欧项目把";绝氧加低温";拼在一起做,三个月里死了两个人,伤了三个;通报上写的是设备故障,家属签了字。
另一个项目做得更久,前后两年,两百多人参与,换了三批负责人。所有人的记录都干净。没有一个人给出可验证的东西,也没有一个人回来说清楚自己去了哪儿。
两年之后,这些项目陆陆续续关掉了。
关掉时,各国留下了一个跨国的复核委员会。名义上的任务是";对所有相关尝试的结果独立定性";,实际上只有一件事要做:确认这些尝试没有留下任何东西。
这里有一个死结:出去这件事,谁也证明不了。回来的人说什么都不算——他说的可以被解释成幻觉,幻觉可以被解释成缺氧,缺氧可以被解释成他本来就病了。而记录上永远干净:设备没有异常,数据没有缺口,连时间都对得整整齐齐。
五十三年后,第一台能用的装置才被做出来。在那之前的所有年头里,所有人在这一条路上做的事,都只能叫";想办法";。
停下来不是因为没有人再试,而是因为这句话谁都反驳不了:出路可能存在,但它长在死的那一边;而死的那一边,没有任何东西能带回来。你没法用一条命去验证一个不需要用命去验证的问题。
那年之后,每年还有人在试。数目不多,一直在。
委员会解散之后,真正留下来的不是那两页结论,是一个研究方向:死亡。
委员会解散的第二年,世界上第一批专门做这件事的机构成立。他们研究的不是怎么让人不死,而是死的那一瞬间,意识做了什么。
经费给得不情不愿,项目永远排在最后一项,但从那一年起,它没有停过。
第一代人做的是记录:把抢救室里每一秒都拍下来、测下来,一次一次地看。第二代开始做分类:把几千份濒死自述按内容归类,找出哪些是幻觉、哪些是别的。第三代做出了第一个装置。
这三代人之间没有交接仪式,只有接班。从第一批人做到装置能用,前后五十多年。
那东西很难看:一副铁架子,几根管子,一台老式脑电,加上一套只有十几个人会用的规程。它的用处只有一个——在心跳停止前后的那一小段时间里,把意识从身体上分开。
他们把那个时刻叫作";边界";。
装置能用。可用它的条件近乎残忍:只有在经历死亡边界的人才能用。它不救人,也不让人出去——它做的是把那一瞬间的意识取下来,存几十个小时,再放回去。
取下来的东西会变成数据。五十多年里,他们取了上万次。
那些数据全是空的。
不是噪声,不是杂乱,是空白:像有人把一条线从中间裁掉,两头还在,中间没了。
而那些人看见过的那个东西,用装置一次也没有再看见过。
后来有人给这件事下过一个解释:看见它的那些人,是没有准备地死的;用装置的人,是准备好了的。
人类手里于是有了第一台能碰到边界的装置,却只摸到一层硬皮。
结论是令人绝望的。
要脱离,就得先死;只要活着,就还在系统里。一个人可以把自己交出去,可交出去的那个不是他——那只是几十个小时的空白,接着被放回原位。这门学问走到这里,等于向所有人宣布:身体不是牢笼,你们本身就是牢笼的一部分。
但有一件事变了。
上万次的";取下来";至少证明了一件事:意识和身体是可以分开的。哪怕每一次取下来的都是空白,那个";分得开";,被这上万次记录坐实了。
于是从那一年起,这门学问多了一个题目:迁移。
既然能取下来,那能不能放进别的地方?既然它在一个身体里能待八十年,那能不能让它待得更久?
这个问题被写在第一批研究机构的墙上,写在经费申请书的最后一页,写在一代人的笔记本里,写到下一代人接着写。
这门学问后来越长越大,长到不像一门学问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