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廓街的清晨是从酥油味里醒来的。
转经的人流顺时针涌动，像一条沉默而执拗的河。我跟着人流走进大昭寺，门前那通唐蕃会盟碑已站了一千二百年，汉藏两种文字刻着同一句誓约："；商议叶同社稷如一"；。碑身被朝拜者的额头磨得发亮，摸上去，凉。
主殿觉康里，酥油灯一朵挨一朵，火苗几乎不动。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端坐在幽暗深处——这尊"；觉卧"；，是公元七世纪文成公主从长安一路带来的。公主的车队走了三年，穿过青海的雪与风，把这尊像送到逻些。松赞干布为它专门建寺，拉萨最早的城池，就这样以一口填平的湖为原点生长起来。传说文成公主卜算西藏地形如罗刹魔女仰卧，卧塘湖正是她的心脏，须填湖建寺以镇之；驮土的是白山羊，藏语称"；惹萨"；，后来才雅化为"；拉萨"；——神佛之地。所以老拉萨人总说：先有大昭寺，后有拉萨城。
殿里最动人的不是佛像，是人。有人从青海、从昌都磕着长头而来，额头结着厚茧，一步一步把千里路丈量到这方寸之地。他们抬头看那尊像时的眼神，像孩子终于回了家。
登上二楼金顶，风忽然大了。经幢、金鹿、法轮在高原的蓝天下一片耀眼。我扶着栏杆往西北方向望——隔着层层藏式屋顶与桑烟，红山上，布达拉宫赫然在目。
白宫横亘，红宫居中，金顶在阳光下灼灼燃烧。它比大昭寺年轻吗？不。公元七世纪，松赞干布也在红山上为文成公主"；筑城以夸后世"；，那是布达拉宫的前身。吐蕃王朝崩塌后，那座宫堡毁于雷火与兵燹，只剩法王洞与帕巴拉康两个小小殿宇，在荒草里守了数百年。直到1645年，五世达赖喇嘛在红山重建白宫，此后数十年，红宫与历代灵塔殿次第升起，才有了今天这座依山垒砌、高一百余米、重重叠叠的宫堡群。
此刻的远望就有了意味：脚下是信仰的起点，眼前是政教权力的峰顶。一座寺与一座宫，隔着老城互相凝视了一千三百年。大昭寺平铺在人间烟火里，低矮、拥挤、热气腾腾；布达拉宫高踞山上，庄严、孤绝、俯瞰众生。而把它们缝在一起的，是那条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的八廓街——转经的人从寺门出来，抬头便能望见宫顶的金光，接着再低下头，继续走下一圈。这，就是拉萨！
风里传来诵经声，与远处法号低沉的长鸣混在一处。我忽然明白，拉萨这座城从来不是用砖石垒起来的，是用一种恒久的、向内的凝望垒起来的。人们从四面八方走来，在这两座建筑之间反复穿行，把一生走成一条转经道。
下楼时，阳光正斜斜地照在金顶上。回头又望了一眼红山，它还在那里，替这座城守着一段从未中断的时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