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我们赵家庄，你要问谁最有名，十个里有八个会说是我。
不是因为我能干，也不是因为我长得俊，纯粹是因为三年前那个秋天的晚上，我做了一件让全村人笑了整整三年的事 —— 喝醉了酒，把我大哥当成了我媳妇，搂着人家的肩膀，深情款款地喊了一声 "；媳妇"；。
我大哥，杀猪出身，一米八二，二百斤挂零，胳膊比我的腿都粗，下巴上常年留着一圈铁青的胡茬子。你能想象他坐在炕沿上，端着一缸子糖水，被自家兄弟搂着肩膀喊媳妇的画面吗？
那天晚上我睡过去之前，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：完了，这辈子在村里抬不起头了。
醒来之后我发现，我错了。
不是抬不起头，是压根就没头可抬。
二
先说我的酒量。
我这个人，打小就不胜酒力，属于那种一杯脸红、两杯上头、三杯就开始跟电线杆子称兄道弟的人。可我偏偏又爱逞强，最听不得人家说我怂。我媳妇秀兰为这事没少跟我吵，说我别的毛病没有，就是这张嘴和这双筷子管不住。
"；你少喝点，喝多了净出洋相。"； 每次出门前，秀兰都追着给我塞一把瓜子，再往我兜里塞两块水果糖，说让我在酒桌上含着，"；挡挡酒。"；
我每次都拍着胸脯说："；放心吧，我心里有数。"；
我媳妇就说："；你心里要是真有数，去年你就不至于跟邻村的老刘头拜把子了。"；
说起去年那事，也赖我。我喝多了，看见老刘头跟我爹长得像，上去就拉着人家要结拜，非说上辈子是一奶同胞的兄弟。老刘头被我闹得没法，真跟我喝了三碗结拜酒，第二天两家人都懵了，又花了三天才把这 "；兄弟"； 给解除了。
所以那天老周家儿子结婚，秀兰听说我要去随礼，是千叮咛万嘱咐："；早去早回，别贪杯，实在不行就说你媳妇不让你喝。"；
"；那多没面子。"； 我嘟囔了一句。
秀兰叹了口气："；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？"；
我嘿嘿一笑，心说：当然是面子重要。
后来证明，我媳妇是对的。
三
老周家儿子的婚宴，摆在他家新盖的院子里，一溜摆了十六桌。
我坐在靠门口那桌，桌上坐了四个本家兄弟，一个比一个能喝。我本来打算按秀兰说的，意思意思就撤。可架不住新郎官端着酒杯，一路敬到我面前，说："；老赵哥，咱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的，这杯你不喝，兄弟我这一辈子心里过不去。"；
这话说到这份上了，不喝行吗？行，可那就不是我了。
我一仰脖，干了。
本家兄弟们一看我开了头，立马跟上："；老赵哥好酒量！再来一杯！"；
我又干了。
"；老赵哥，冲你这爽快劲儿，咱俩再走一个！"；
我又干了。
等我反应过来时，桌上的菜已经换了三茬，月亮已经挂到头顶上，我的舌头也已经捋不直了。我扶着桌子站起来，跟主家道了声谢，晃晃悠悠地往外走。人家问我要不要人送，我大手一挥："；不用！就这几步路！我闭着眼都能摸回家！"；
事实证明，我高估了自己。
也高估了那天的月亮。
四
从老周家到我家的路，拢共不到三百米。
可我硬是走出了三里地的感觉。月亮又圆又亮，把村道照得跟白天似的，可那些树影、柴垛、墙根，在我眼里全都摇摇晃晃的，一会儿往左歪，一会儿往右倒。我扶着墙根走一段，歇一会儿，再走一段，心里还惦记着秀兰让我带回去的那两包喜糖，在兜里捂着，一颗没丢。
到了家门口，我扒着门框摸了半天，才摸到门把手。
屋里灯亮着，暖黄的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，看着就踏实。我推开门，鞋也没换，一脚深一脚浅地进了屋。炕沿上坐着一个人，正在给我倒水。我眯着眼看了半天，越看越觉得是我媳妇 —— 那身形，那坐姿，那倒水时微微歪着的脑袋，连倒水的动静都熟悉。
我心里那点酒劲儿一下子全涌上来了，鼻子一酸，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，一把搂住那人的肩膀，带着哭腔喊："；媳妇！我可想你了！"；
那人没动。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继续深情款款："；媳妇，你咋不说话呢？是不是也心疼我了？你放心，就这点酒，我还能喝！你给我倒杯水，要温的，多放点糖！"；
那人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又粗又沉："；你再说一遍，我是谁？"；
我醉眼朦胧地抬起头，对上一张胡子拉碴的黑脸 —— 是我大哥。
我大哥，赵老大，那年三十八，正坐在我家炕沿上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，保持着给我倒水的姿势，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"；大哥……"； 我松开手，往后退了半步，"；我、我以为是秀兰呢……"；
"；秀兰回娘家了，你忘了？"； 大哥把缸子往我面前一递，"；喝吧，温的，按你说的，加了糖。"；
我双手接过缸子，咕咚咕咚灌了两口，差点被呛出眼泪来。
五
原来，秀兰临走前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，特意给大哥捎了话，让大哥晚上过来看看我，别让我喝多了没人管。大哥吃过晚饭就来了，在我家炕上坐着等了大半个钟头，听见我进门，刚把水倒上，就被我搂住了肩膀。
"；你跟我说实话，"； 大哥抱着胳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，"；你是真认错了，还是故意占我便宜？"；
"；真认错了！天地良心！"； 我急得直摆手，"；大哥你这体格、你这嗓子，我平时哪敢碰你一根手指头啊！"；
"；那倒是。"； 大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，"；你要平时也这么热情，咱俩早打起来了。"；
我正想再解释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憋不住的笑声。我大嫂扒着门框，笑得直不起腰："；哈哈哈哈，我还寻思你们哥俩干啥呢，隔着窗我全听见了 —— 老二管你叫媳妇！"；
"；嫂子！"； 我急得直跺脚，"；你可千万别往外说！"；
"；我不说，"； 大嫂抹着眼泪直起腰，"；我明天去村口大槐树底下说。那地方人多，我讲起来过瘾。"；
"；嫂子！"；
大哥在旁边补了一刀："；她那人你也知道，心里存不住事。你要是不想让她说，除非你现在再管我喊一声媳妇，堵住她的嘴。"；
"；大哥！"；
我蹲在地上，捂着脸，感觉天旋地转。
六
第二天，我睡到日上三竿才醒，头疼得像要裂开，嗓子干得像砂纸。
我媳妇秀兰已经从娘家回来了，坐在炕沿上，一边给我晾水，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。
"；昨晚的事，知道了？"；
"；知道了。"； 我老老实实承认，"；嫂子来电话跟我学的，学了一早上。"；
"；知道就好。"； 秀兰把水杯递过来，"；往后别喝多了。喝多了认错人是笑话，可真要闹出点什么误会，那就不叫笑话了。你以为你是搂了你大哥，万一下回认错了别人呢？"；
我接过水杯，灌了一口，心里发虚。
秀兰说得对。亏得我搂的是我大哥，这要是酒桌上认错了别人家的媳妇，那麻烦可就大了去了。酒后失态这事，可大可小，小到是个笑话，大到能毁了一个家。
"；我记住了。"； 我认认真真地说，"；以后戒酒。"；
"；戒倒不用戒，"； 秀兰噗嗤一声笑了，"；少喝就行。你要是真戒了，大哥大嫂那边反倒不习惯了。"；
正说着，院子里传来我大哥的脚步声。他隔着窗户喊了一嗓子："；老二！"；
"；大哥，我在这儿呢！"； 我赶紧应声。
"；大哥让我捎句话 —— 你那媳妇，挺甜的。"；
秀兰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得前仰后合。
我捂着脸，感觉这辈子在村里的形象，算是彻底交代了。
七
这事到底没瞒住。
不光大槐树底下没瞒住，连隔壁三个村都没瞒住。不知道是哪个传话的嘴皮子利索，等传到我耳朵里时，已经变成了三个版本：
版本一：我喝醉了，搂着我大哥喊媳妇，还非要给大哥捶背。
版本二：我喝醉了，搂着我大哥喊媳妇，大哥给了我一巴掌，把我打醒了。
版本三最离谱：我喝醉了，追着我大哥满村跑，一边跑一边喊媳妇。
我大嫂听完版本三，笑得直拍大腿："；要真有那一出，你大哥那体格，还用得着跑？"；
后来村里人见了我，第一句话就是："；哟，媳妇今天没给你倒糖水？"；
我媳妇秀兰一开始还替我解释两句，后来索性放弃了，跟着一块笑。有一回赶集，卖豆腐的老王头喊我："；赵老二，来块豆腐不？我这是甜的，跟你大哥一个味！"； 旁边一溜人笑得直不起腰，我脸都绿了，秀兰反倒笑得最欢，还帮腔："；老王叔，给他挑块大的，他爱喝糖水。"；
我大哥倒是不在意，说那天要不是他坐那儿，换我媳妇坐那儿，我也得这么喊，这说明什么？说明我们两口子感情好，喝多了都惦记着媳妇。
"；再说了，"； 大哥咧着嘴笑，"；他要是真搂着个女的说媳妇，你嫂子早拿擀面杖抽他了。"；
八
只有我自己知道，那天晚上我蹲在院子里，被凉风一吹，酒彻底醒了以后，后怕得直冒冷汗。
我后怕的不是丢人。丢人顶多三天，被人笑话顶多三年，村里人的记性没这么长。
我后怕的是秀兰说的那句话：万一认错了别人呢？
老人们常说，酒是穿肠毒药，也是照妖镜。它照出来的，是我这个人的轻狂和没谱。我在酒桌上喝下去的不是酒，是人情、是面子、是我自己以为的痛快。可那些东西，真要为了逞一时之快把自己搭进去，值吗？
不值。
从那以后，我再没贪过杯。人家劝酒，我就端起来抿一口，说："；别别别，我媳妇说了，再喝多就把我送到大哥家去。"；
满桌子的人笑作一团，但没人再灌我。
秀兰说我变了，变得知道怕了。我说不是怕，是想明白了 —— 人这一辈子，最要紧的是守着家，守着媳妇，别让那一杯酒，把自己喝成个笑话，再把一个家喝出裂缝来。
九
后来，那个被我搂着喊媳妇的杀猪大哥，逢人就说："；我兄弟就这点好，喝多了认错人，认的还是自家人。"；
再后来，村里有人拿这事编排我，说我是全村酒量最差、胆子最小、最怕媳妇的人。我媳妇听了，不但不恼，还挺得意："；怕媳妇怎么了？怕媳妇的男人知道过日子。"；
这话传到大哥耳朵里，大哥在院子里杀猪，杀到一半停下刀，喊了一嗓子："；老二家的说得对！"；
那天晚上，我们一大家子在大哥家吃饭。大嫂又提起这事，桌上笑作一团。我举着茶杯站起来，认认真真地给大哥敬了个茶："；大哥，那天多亏你坐那儿。"；
大哥摆摆手，说："；一家人，说这个就见外了。"；
顿了顿，他又补了一句："；你要是真把糖水喝了，这事当天就算了。你偏要管我叫媳妇，这不赖我，赖你那张嘴。"；
全桌人笑得差点掀了房顶。
我媳妇秀兰笑得直抹眼泪，一边笑一边说："；值了，这杯茶，值了。"；
窗外，月亮又圆又亮，跟三年前那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