替局长写检讨第5回，我把他的名字写成了自己
那份问责文件拍在我桌上时，我手里的泡面刚拆开，调料包的粉末撒了一桌。
局长周德海站在我办公桌旁边，皮鞋尖磕着地砖缝，说下午五点前，三千字的检讨，交到他桌上。
我愣了一下。文件上的事我听说了，城东供水管道施工挖断电缆，整条街停了十四个小时的电，居民投诉电话打爆了市长热线。这事归基建科管，基建科归副局长老刘管，跟我这个办公室写材料的八竿子打不着。
周德海没给我说话的时间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扔回来一句，年轻人多担待点，不吃亏。
办公室的门关上了。我低头看那份问责文件，红色的标题写着"；关于城东片区停电事故的通报"；，处理意见那一栏空着，等着填东西。
泡面的热气往上熏，熏得我眼睛酸。我来局里三年了，办公室的材料百分之七十是我写的。周德海的述职报告是我写的，迎检汇报是我写的，甚至他女儿的作文参赛稿，都让我改过两回。每次的理由都一样，小陈文笔好，年轻人锻炼锻炼。
我今年二十七岁，公务员入职第三年，定级科员。同期考进来的人里，有两个已经调去了市局，有一个借调去了区政府办，就我还窝在这个县级局，给局长写材料、修打印机、搬矿泉水桶。
我把泡面推到一边，打开电脑。
下午两点半时，基建科的老刘路过我办公室门口，探头进来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认得，是同情，也是庆幸，还好没轮到自己。老刘干了十九年，去年提的副科，他在周德海面前从来不说半个不字，但背地里跟别人说过，周局长这个人，功劳是自己的，锅是别人的。
我手指敲着键盘，三千字的检讨不好写。不能太轻描淡写，上级看了会觉得态度不端正；也不能太重，太重了将来追责时，写检讨的人要吃挂落。我拿捏着分寸，把事故原因归结为现场监管不到位、隐患排查不细致、责任意识有待加强，通篇没有提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名。
四万五千字我删到三千，改了三遍。四点半时我把文档发给了周德海。
他回了一个字：发。
没说看一眼，没说改一个字，连个"；好"；都没给。
我把检讨打印出来，装订好，放在他桌上。他正在打电话，聊的是周末钓鱼的事，见我进来，朝桌上的文件抬了抬下巴，意思是让我放那儿就行。
我转身出去，带上门。走廊里很安静，日光灯管嗡嗡响，消毒水的味道从卫生间那边飘过来。我站在走廊窗边，看着楼下停车场里周德海那辆黑色的帕萨特，车顶落了一层细灰。
回到工位，泡面已经凉透了，调料凝成一坨。我撕开一袋饼干，咬了一口，嚼着嚼着觉得嗓子发干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我妈发来的微信：这周回来吃饭不？你爸买了鲈鱼。
我打了两个字：回去。又把"；回去"；删掉，改成"；加班，不回去了。"；
检讨交上去的第三天，市里开了个安全生产通报会，点名要周德海所在的局上台做表态发言。说是表态发言，其实就是念检讨。
开会那天早上，周德海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皮鞋擦得能照见人。他出门前把那份打印好的检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，捏在手里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，夹着文件夹就走了。
我坐在办公室里，心里一直不踏实。不是因为检讨写得不好，我熬了三个通宵，每一个字都反复掂量过。我怕的是周德海。他那个人，开会从来不提前看材料，到了台上念到哪算哪，念岔了也是常有的事。
果然，十一点多时，办公室的小刘从会议室那边跑回来，脸涨得通红，压低声音跟我说林哥出事了。
他告诉我周德海上台念检讨时，翻到第二页卡了一下，把"；隐患排查不细致"；念成了"；隐患排查不细致啊"；，接着底下有人笑了一声。他接着往下念，念到第四段时，直接跳了一整段，自己都没发现。底下坐着的市领导皱起了眉头。
更要命的是，他念到最后署名那行时，愣了一下，接着念了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不是周德海。
是我。
林远舟。
我坐在工位上，耳朵里嗡嗡的，觉得空调出风口的声音一下子放大了十倍。小刘还在旁边说个不停，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。
周德海拿错文件了。他夹走的不是那份检讨，是我之前打印的另一份材料，上面正好有我的名字。或者他根本就没看，拿到什么念什么。
小刘说念完之后，市领导当场问了一句，这个检讨是谁写的？周德海站在台上，话筒还开着，支支吾吾了半天，没答上来。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。那三秒钟比三个小时还长。
散会之后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不到下午两点，全局上下都知道了，检讨是副局长林远舟写的，周德海连名字都念错了。
我去茶水间接水时，听见隔壁财务室两个女同事在说话。一个说听说周局长念检讨念岔了，把人家小林的名字都念上去了。另一个笑了一声，说小林也是倒霉，写检讨就够憋屈了，还替人挨这挂落。我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，转身走了。
下午三点，办公室老赵路过我工位，拍了一下我的肩膀，说了句小林你也是的，写得再好有什么用，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。我没接话。老赵走了之后，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，光标一闪一闪的。窗外有人在楼下搬东西，纸箱子蹭地面的声音隔着玻璃传上来，沙沙的。
四点半，周德海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着桌面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尴尬还是什么。他开口第一句话是小林啊，今天这事你受委屈了。
我说没事。
他点了点头，又说不过你放心，我跟上面解释了，检讨是你代笔的，事情还是我的责任。
我又说了一声没事。
他看了我一眼，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真的没生气。接着他换了个话题，说下个月还有个迎检的材料要准备，问我能不能抽空帮忙整理一下。
我站在他办公桌前，看着桌上那个搪瓷茶杯，杯壁上印着"；先进工作者"；几个红字，漆皮都磨掉了。
我说行。
从周德海办公室出来，我回到工位坐下，打开那份检讨的电子版。光标停在最后一行，"；检讨人：周德海"；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
接着我移动鼠标，选中，删除。
重新敲上三个字。
我把文档另存在了U盘里，关掉电脑，拿起外套下班了。
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，和往常一样。停车场里周德海的帕萨特还停在老位置，车顶上又落了一层灰。
我发动车子，驶出单位大门。路口的红灯亮着，我踩下刹车，挡风玻璃上有一只飞虫，翅膀在夕阳里一明一灭。
交上去那天是周三。
我揣着U盘上楼，在楼梯口碰见刘姐，她看了我一眼，说又去送材料啊。我说是。她嘴角动了动，没再说什么，低头继续走。楼梯间的窗户开着，能闻到外面桂花树的味儿，甜得有点腻。
我把U盘递给办公室的小方，让他帮我打印出来。小方接过U盘时问了一句，周局不是说要自己改改吗，怎么这就交了。我说他看过了，没问题。小方没再多问，噼里啪啦敲了几下键盘，打印机嗡嗡响起来，吐出一页纸。
我拿过来扫了一眼。
检讨人：林远舟。
三个字端端正正排在纸的最下方，前面所有的内容都没动，每一句都是替周德海写的，每一句都是他的问题。只是最后落款的地方，坐着的名字换了。
我拿着那张纸，手指有点抖。不是害怕，是那种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破壳的劲儿。我把它夹进文件夹，上了六楼。
六楼的会议室在走廊尽头，门口摆着一盆发财树，叶子黄了两片，没人管。我推门进去时，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，烟雾缭绕的，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和几包没拆的瓜子。
主持会的是分管的赵副局长，坐在主位上，旁边是纪检的人，再旁边是宣传科的几个人。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，把文件夹放在腿上，手心全是汗。
赵副局长翻开文件夹，扫了一眼，眉头皱了一下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我赶紧低下头，假装在看手机。
他没说话，开始念。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，只有他念检讨的声音，一字一句，在空调嗡嗡的响声中显得格外清楚。念到一半，他停了一下，又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接着继续念。
念完了，他把文件夹合上，放在桌上，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。
"；这个检讨，"；他说，"；写得挺深刻。"；
没人接话。
接着他看向我，说："；小林，你上来说两句，谈谈认识。"；
我站起来，腿有点软。走到前面，站定，看着底下那几张脸，有低头的，有看我的，有盯着桌面的。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，我后脖颈子一凉。
我说了几句，无非是认识到错误，以后一定改正，不再犯类似的问题。声音比平时小，我自己都听不清。说完就坐下了。
赵副局长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。后面的人也都谈了几句，都是些套话。会散了，大家陆续往外走，有人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肩膀，力度不轻不重，说别往心里去啊。
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下楼时，我在楼梯拐角碰见周德海。他夹着个笔记本，从上面下来，看见我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"；会开完了？"；他问。
我说开完了。
他点了下头，说行，那我先走了。说完就往楼下走，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，噔噔噔的，越来越远。
我站在拐角没动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窗户外面能听见院子里有人在按喇叭，一声接一声，催着谁。
回到工位，我打开手机，看到小方发来的消息：刚才赵局好像在走廊跟纪检的人说了好一会儿话，你注意到了吗？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没回。
屏幕暗下去，又亮起来，还是那条消息。
下午三点多，办公室里的人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，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。我坐在靠墙那排，面前摊着一份台账，数字对不上，我拿笔一行一行划。老陈从饮水机那边端着杯子过来，路过我桌边，停了一下。
"；小陈，下午那个会，你没事吧？"；
我说没事，就是做个检讨。
他压低声音，说周局没为难你吧？
我说没有，就走了个过场。
老陈点点头，没再多说，端着杯子回自己工位了。他走时，我注意到他杯子里的茶叶放得特别多，茶水颜色深得发黑。
快下班时，周德海从走廊那头过来，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，路过我工位时脚步慢了一下。
"；小陈，明天那份整改报告你帮我改一下，我下午看了，格式不太对。"；
他说这话时没看我，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，语气很随意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说好。
他嗯了一声，继续往前走，塑料袋里装的东西晃来晃去，我瞥了一眼，像是两条烟。
他走了之后，我把手里的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。日光灯管有点闪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，像有只苍蝇在飞。
晚上回到家，我媳妇在厨房炒菜，油烟味飘得满屋子都是。她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，我说单位有事。她没追问，把菜端上桌，两菜一汤，西红柿炒蛋，炒土豆丝，紫菜蛋花汤。
吃饭时她跟我说，她妈下周要来住几天，让我把次卧收拾一下。我说行，明天就收拾。
那天晚上我媳妇夹了口芹菜，嚼了两下，筷子搁在碗沿上，说你最近脸色不太好，是不是太累了。我说还行，就是最近事多。她看了我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吃完饭我去洗碗，水龙头开得哗哗响，我盯着水池里的泡沫发呆。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，我没去洗，擦了手才看。是周德海发来的微信，就一句话：明天早点来，报告改完放我桌上。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。
我站在水池边，看着那条消息，拇指悬在屏幕上方，停了几秒钟，打了两个字：好的。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去阳台收衣服。外面天已经黑透了，对面楼里亮着零星的灯，有人在窗户后面走来走去，影子晃来晃去。我媳妇在客厅看电视，声音开得不大，是那种家庭伦理剧，女人哭哭啼啼的。我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，关上柜门时，木头碰木头，闷响一声。
第二天早上我七点二十到的单位，比平时早了半个多小时。走廊里没什么人，日光灯刚开，照得白惨惨的。我打开电脑，把那份整改报告调出来，从头到尾改了一遍，格式、措辞、标点，全过了一遍。改完打印出来，放在周德海桌上。
他九点多才来，进门时手里拎着豆浆和油条，看见桌上的报告，拿起来翻了两页，点了点头。"；行，放这儿吧。"；说完就坐下了，打开电脑，开始看新闻。我回到自己工位，打开台账继续对数字。窗外有人在楼下说话，声音模模糊糊的，听不清说什么。日子就这么过着，一天接一天，没什么变化。
大概过了一个礼拜，周德海又把我叫进办公室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头敲着桌面，跟我说上面要开安全生产专题会，他得上去做个检讨发言。原因也简单，上个月开发区那个厂房出了点事，虽然没有人员伤亡，但上面追责追得紧，分管这块的都得表态。"；你帮我写一份，三千字左右，态度要诚恳，但不能太具体，你懂吧。"；
我懂。就是认错但不认责，道歉但不担事。这种东西我写过不止一回了。
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待到凌晨一点多。我媳妇催了我两回，我嘴上答应着，手没停。写这种东西比写整改报告还累，得拿捏分寸，每个字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。太轻了显得敷衍，太重了又容易把自己套进去。第二天早上我把打印稿放在他桌上，他正在打电话，冲我摆了摆手，意思是知道了。
下午他把我叫过去，把稿子还给我，上面用红笔改了几个地方，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措辞。"；差不多，你再顺一遍，电子版发我。"；我拿回来改完发给他。他回了个"；收到"；，再没下文。
开会那天是周四，在区政府三楼的大会议室。我跟着周德海去的，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。会议室里坐了四五十号人，空调开得很足，冷飕飕的。周德海坐在第三排，腰挺得很直。轮到他发言时，他站起来走到前面，打开文件夹，开始念。我坐在后面听着，心里没什么波澜。那些句子是我写的，我当然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他念了大概十分钟，念完了，坐回去。台上领导点了点头，没多说什么，接着叫下一个人。散会之后我跟在周德海后面往停车场走。他步子很快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响。"；还行，"；他头也没回，"；没出什么岔子。"；我说没有。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，坐进去之前看了我一眼。"；下个月还有个会，到时候再辛苦你一下。"；说完就发动了车，尾气冒出一股白烟，开走了。
我站在停车场里，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。旁边有人在抽烟，烟味飘过来，呛得我眯了一下眼睛。回到单位，我去茶水间接了杯水，路过办公室时听见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。我脚步顿了一下，听见有人说"；又替周局写东西了吧"；，接着是一阵压低了的笑声。我没进去，端着杯子走回自己工位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，我坐在书房里，把那份检讨的电子版又打开看了一遍。光标在文档里一闪一闪的，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接着我做了一件事。我把文档最下面那行署名，从"；周德海"；三个字，改成了我自己的名字。改完之后我存了个新文件，文件名写的是"；检讨_定稿_李建平"；。接着我把这个文件发到了周德海的邮箱里，主题写的是"；周局，定稿已改好，请审阅"；。发完之后我关掉电脑，去洗了个澡。热水浇在肩膀上，我闭上眼睛，听见水流顺着瓷砖往下淌的声音。
那封邮件发出去之后，整整三天，周德海没有回我。第四天早上，我刚到办公室坐下，电脑还没开机，就看见科室主任老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他手里捏着一叠纸，脸色不太好看。"；李建平，你来一下。"；
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。老陈把门关上，把手里那叠纸放在桌上，手指在上面点了两点。"；这份检讨，是你写的？"；"；嗯。"；"；署名也是你写的？"；"；周局让我写的，我写完之后他让我交上去，我就交了。"；我说这话时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。
老陈盯着我看了几秒钟，接着叹了口气。"；上面来人了，调查组。你知道吧？"；我摇头。"；省里下了通知，说这次工程质量问题要追责。"；老陈压低了声音，"；调查组的人看了你那份检讨，现在要见你。"；我心里咯噔一下，但脸上没敢露出来。"；什么时候？"；"；今天下午两点，三楼会议室。"；
我回到工位上，手心全是汗。我把那份检讨的打印版从抽屉里翻出来，重新看了一遍。署名那里，端端正正写着"；李建平"；三个字。
下午两点，我准时到了会议室。推开门，里面坐着三个人。中间那个我认识，是市建设局的副局长，姓方，五十来岁，头发花白，平时开会总坐最边上那种。左边一个年轻女的，手里拿着笔，面前摊着笔记本。右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，正盯着屏幕。
“坐。”方副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把检讨放在桌上，坐下来。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后脖颈，凉飕飕的，身上却全是汗。
方副局长先开口：“这份检讨，是你写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跟我说说，这个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我早就想好了怎么说。这份检讨是周局让我写的，他最近身体不舒服，让我帮忙整理材料写个检讨交上去。我就写了。
方副局长和右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周德海让你写的？”
“那为什么署名是你？”
我咽了一下口水。检讨写完给周局看时，他说让我直接交上去，不用改署名了。我以为他的意思是，这个检讨算我们科室整体写的，用我的名字交上去比较合适。这理由其实很牵强，但我只能这么说。
方副局长没说话，转头看了戴眼镜的男人一眼。那男人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，屏幕对着我。上面是一份文件，密密麻麻的字，我凑近看了一眼，是一份工程验收报告的扫描件。
“你看看这个，认识吗？”方副局长问。
我点了点头。这是当初那个项目的验收报告，签字人是周德海。我装模作样地看了看，说这份报告我见过，当时周局让我帮忙整理过资料。
“那你知道这个报告里的数据是假的吗？”
我心里一紧，脸上还是尽量保持着平静。我说我不知道，我就是帮忙整理材料，具体的数据都是技术科的人提供的。
方副局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，接着说行了，你先回去吧。
我站起来，走到门口时，他突然叫住我。
“李建平，我问你一句实话。这份检讨，到底是你主动写的，还是周德海让你写的？”
“是周局让我写的。”我说，“他说他最近身体不好，让我帮忙。”
方副局长点了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我走出会议室，腿都有点软。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，大概是六台外机一起响，声音闷闷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。我回到工位上，坐下来，手还在抖。
那天晚上，周德海给我打了电话。
“李建平，调查组找你谈话了？”
“找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？”
“我就说是你让我写的检讨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行，你做得对。”周德海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涩，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，“你放心，我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我嗯了一声，挂了电话。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暗下去。我看着窗外，天已经黑透了，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有个窗户里有个小孩趴在桌上写作业，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。
第二天，单位里开始流传一些消息。有人说调查组查出了工程验收报告造假的问题，有人说周德海被叫去谈话了，还有人说这次可能要处分人。我坐在工位上，听着旁边几个同事小声议论，什么都没说。
过了大概一个星期，处分决定下来了。周德海被撤销局长职务，降为普通科员，调到一个偏远乡镇的站所去。而我，因为“在事故中主动承担责任，态度诚恳”，被提拔为科室副主任。
宣布任命的那天，方副局长在会上念文件，念到我的名字时，停了一下。“李建平同志，在此次事故调查中，能够主动配合组织调查，如实说明问题，经局党组研究决定，任命其为办公室副主任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我站起来，朝大家点了点头，坐下了。
散会之后，我走出会议室，路过走廊时，看见周德海正站在窗边抽烟。他穿着一件旧夹克，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，大概白了一半。他看见我，把烟掐了，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我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站了一下。窗外是单位的停车场，七辆车停在车位里，太阳照在车顶上，反光刺得人眼睛疼。
“周局，”我说，“您多保重。”
他没回答。
我转身走了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
回到办公室，我坐在新换的椅子上，把抽屉拉开。里面放着一份新的任命通知，红头文件，盖着鲜红的公章，那个章盖得有点歪，红色印泥边上洇了一小块。我把任命通知拿出来，看了一眼，又放回去，把抽屉关上了。
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，邮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。我点开最上面那封，是调查组发来的，标题是“关于此次事故调查的结论通知”。我看了两眼，关掉了。
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，有人在按喇叭，按了两下，很急促。
我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在嗡嗡地响。
声明：本故事纯属虚构，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