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硕士毕业的高材生,放着好日子不过,跑到山里当了尼姑,一待就是六年。今年七月,我上山去看她,问了一句憋在心里六年:姐,你一个正常人,那方面的需求咋办?她没恼也没躲,大大方方地跟我说了一箩筐心里话。听完这些话,我这心里头,就像被人拿扫帚扫了一遍,透亮。
这事儿得从头说起。
我家就我们姐妹俩,姐姐打小就是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成绩好,会弹琴,会画画,硕士一毕业又考上了佛学院的研究生。街坊四邻提起来,哪个不竖大拇指?可谁能料到,这么个有出息的姑娘,某天突然跟家里说,她要出家。剃度那天是春天,杭州灵隐寺的樱花开得正艳。她就跪在大殿的蒲团上,剃刀贴着头皮一寸一寸地推,长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掉。我在旁边看着,心都揪成一团了。她愣是没回头看我们一眼。剃完了,转过身冲我一笑,还是从前那个笑,人却像换了一个似的。母亲当场就晕过去了,父亲张着嘴,半天憋不出一个囫囵字。姐姐把手腕上的念珠撸下来塞给我,就交代了一句:小念,爸妈交给你了。
打那以后,这个家就跟塌了半边天似的。母亲隔三差五就抹眼泪,父亲天天窝在阳台上抽烟。她倒是来信,一年两三封,越写越短,到后来就剩一句话:一切安好,勿念。你说当妹妹的,心里能不犯嘀咕吗?那话在我肚子里滚了六年,今年七月,我一咬牙,一个人上山了。
那山路是真难走。石阶让雨水冲得坑坑洼洼,缝里头全是青苔,滑得很。我爬到半山腰就喘成了风箱,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。掏出手机一瞧,好家伙,信号是一点儿都没有。等我挪到净慈庵门口,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。院门半开着,里头放生池的睡莲开得正欢。廊子底下有个尼姑蹲着择菜,一抬头,手里的青菜啪嗒掉进了篮子,她扶着椅子站起来,嗓音都变了调:小念?
六年的姐弟姐妹,一眼就认出来了。她瘦得颧骨都支起来了,可那双眼睛,还是亮的。她抬手想摸摸我,又赶紧在僧袍上蹭了蹭。我攥住她的手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,指头上全是茧子,虎口还有道疤。想想从前,那双手弹钢琴、画水彩、在我作业本上签意见,哪像现在这样?
她给我盛了碗绿豆汤,加了百合,甜丝丝的。我咕咚咕咚喝完,一狠心,话就冲出来了:姐,你想家吗?一个人守着这空院子,没亲人没爱人,你才三十来岁,总不能……总不能那方面……
她噗嗤一声乐了:你是想问生理需求咋解决吧?
我当时脸腾一下就红了。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,就听见外头蝉叫唤。
她倒好,一点不扭捏,掰开了揉碎了跟我讲。她说,头两年最难熬的压根不是这事儿,是不习惯。以前有人叫你起床,有人给你做饭,突然间全没了,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。天天凌晨四点半起,做早课,干活,吃饭,念晚课,一天跟一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连今天星期几都不用记。夜里躺下,身子确实会躁,脑子里偶尔也蹦出以前看过的电影画面。她的办法土得很:爬起来打坐,一遍一遍念《心经》,念到心里那股火苗灭了,倒头接着睡。她说这玩意儿跟戒烟一个理儿,头一阵子抓心挠肝,熬过去了,身子自己就消停了。
她还甩给我一句话,我琢磨了一路:你天天大鱼大肉伺候着,身子就娇贵;你天天让它清清净净的,它也就安分了。
我不甘心,跟她犟:姐,你是活生生的人,你有权利谈恋爱,有权利过平常日子!她反问我一句,问得我张口结舌——大伙儿都结婚生孩子、上班下班,那大多数人的活法就一定对?要是人多为王,这天底下就不该有和尚尼姑了。她指了指书架上的一本《瑜伽师地论》,书角都翻卷边了。她说,人的欲望分好几层,吃喝拉撒、男欢女爱,那是最浅的一层。人活一辈子,贵在能挑能选,能放得下。
你说奇不奇怪,我们看着她可怜,人家自己乐在其中。
那天晚上她正好在斋堂值日,我帮着烧火。大铁锅哗哗地翻,青菜下锅滋啦一声响,满屋子都是菜籽油的香。晚饭就一碗白米饭,两样素菜,一碗冬瓜汤。几个师姐妹安安静静地吃,谁也不吭声,可那顿饭,香得我恨不能把碗都舔了。吃完她领我去大殿做晚课,油灯一盏,昏黄昏黄的。她站在最前头,腰板挺得溜直。灯光照着她的侧脸,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小时候,她天天晚上趴在书桌前啃题,也是这么个模样。那会儿是做题,这会儿是念经,说到底,人家从来没糊弄过日子。
夜里我们挤一张床上睡,我还是不死心。我问,现在还有啥难熬的不?她说,没了。想不想我们?想。但不是牵肠挂肚那种想,就好比走路走累了回头瞅瞅脚印,瞅完了,接着往前赶路。我又问,后不后悔?黑灯瞎火里,传来她轻轻一笑,跟风吹竹叶似的。她说,从前在学校,啥都争,心跟秤砣似的悬着;现在该吃吃该睡睡,心总算搁肚子里了。出家不是逃,是自个儿挑的路,跪着也要走完,何况人家走得欢欢喜喜。
第二天凌晨四点半,板子一敲我就醒了。姐姐早站在院子里等我。太阳从山背后一点一点往上拱,雾气慢慢散了,山下的村子、公路、远处的城市,看得真真儿的。她轻声说:天天都是新的,昨天的太阳,昨天的云彩,跟今天都不重样。
下山时,她塞给我一个布口袋,里头是她亲手晒的野菊花,让捎给爸妈泡茶败火。我走到山门口,回头扯着嗓子喊:姐,你快活吗?她笑得淡淡的,可那笑是真的:小念,姐姐不是快活,姐姐是心安。
兜里揣着那袋菊花往下走,怪了,腿不酸了,心口也敞亮了。到了山脚,头一件事就是给妈打电话:妈,姐好好的,比咱爷俩想的都好。
有人热热闹闹过一辈子,有人青灯古佛过一辈子。老话说得好,鞋挤不挤脚,脚指头最清楚。咱们瞅着人家苦,保不齐人家心里头比谁都熨帖。这份心安,您给多少钱,换得来不?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