辽宁本溪水洞暗河里,船夫看到河底有灯光,捞上来一看是镂空的铜烛台。
水洞里的水常年保持在4-5℃左右,非常寒冷,老船夫刘满囤在船上二十多年,对于哪条河底下的哪些地方有什么样的石头,他心里有数。但是那天船划到玉象峡拐弯的地方,竹篙刚插进水里,河底就亮起了一盏黄澄澄的灯,火光还在水底下晃。刘满囤吓得手一抖,竹篙差点掉下来。灯光不时地闪烁着,但是又不会熄灭,一直稳定地在五米深的水下,好像有人拿着一盏灯笼坐在河底望着他。
刘满囤是本溪水洞景区最老一批的船夫,老家在本溪满族自治县小市镇,从小就在太子河边长大。今年58岁,黑脸膛、粗手指头,冬天也穿单褂子,胳膊上的筋络一根根绷着。水洞这条暗河全长五千八百多米,目前可以划船游览的只有两千八百米,水深平均两米,最深处七米以上,河面宽的地方可以并排过三艘船,窄的地方竹篙一横就可以搭到两岸石壁上。洞中钟乳石形态各异,有的如倒挂的宝剑,有的似倒扣的莲花,在灯光照射下五彩缤纷地映在水面上,虽然很美,但是看了时间长了就没有什么感觉了。刘满囤对这条河了如指掌,就像对自己家院子里的每一寸砖缝一样熟悉。他知道哪些地方的河床下面是白色的鹅卵石,哪些地方是绿色的青苔,哪些地方埋着多年前游客丢下的眼镜和钥匙,甚至于有一条被水流带进来多年的树根,像一条黑色的蛇一样盘踞在那里。
事发日期为2022年7月16日,星期六,景区游客较多,刘满囤从早上七点钟开始撑船,一船接一船,中午都没有休息。到了下午3点左右,他送完最后一船游客之后就把船停在了码头上,并且像往常一样沿着河岸走了一圈。走到玉象峡拐弯处时,阳光透过洞口的缝隙斜射进来,在水面上拉出一条亮带,他就这样低头看了一下,水底下有东西在发光。不是反射出来的光,而是从河底透出来的、均匀的、像老式的煤油灯一样的光。刘满囤当时的第一个想法是哪个游客把防水手电掉进水里了,但是再想想不对,他在这条河上撑了二十六年的船,水洞的河底从没有放过灯,也没有人能把灯带到水下五米深的地方去点燃。
他蹲在岸边看了那团光十几分钟。光不晃、不抖、不灭。水面上有水滴从洞顶滴下来,在水面上形成一圈圈波纹,而那团光也随之一晃一晃地起伏着,仿佛在呼吸。刘满囤心里很不安,于是叫来了另一个船夫李国栋。李国栋今年42岁,年轻时当过兵,胆子很大,听了刘满囤之后就拿起捞网跟着他往玉象峡走去。两个人站在岸边的礁石上,按照刘满囤所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看见水底下有一团黄澄澄的光,形状很模糊,像一个圆灯笼。李国栋蹲了好久才说:“下面好像有东西。”刘满囤问:什么会发光?李国栋摇摇头说:下去打捞。
水洞里的河水是地下暗河,来自于太子河上游的地下水系,水温常年保持在4-5℃之间,夏天游人也要穿棉袄才能进去。李国栋脱下外套之后,将捞网竿子接长到五米长,接着站在岸边向那团光的地方捅去。水很深,捞网打不到底,他便又换了一根更长的竹竿,在竿头上绑上铁钩子,一点一点地往下探。水底的光纹丝不动,铁钩伸到旁边时,光还是亮的,并没有躲开。李国栋屏住呼吸,钩子对准光的位置猛地一压,感觉勾住了什么东西。往上一拉,到了水面一看,铁钩子上挂着一个铜疙瘩,生了绿锈,外面还有一层水碱。把铜疙瘩上的泥水洗掉之后,就发现它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镂空铜烛台,是四方形的,四个角上各有一个莲花瓣形状的支脚,烛台肚子里是空的,没有蜡也没有油。
铜烛台被捞上来了之后,光就没有了。刘满囤反复端详着这个烛台,上面的纹路非常细腻,镂空处刻有云纹、蝙蝠,底部有一行模糊不清的小字。用水冲洗之后,字迹比较清楚了,大概是“大明万历年制”。李国栋认为这东西应该是古董吧?两个人不敢大意,把烛台用塑料袋包好后送到景区办公室。办公室主任叫赵某,四十多岁,戴一副眼镜,见了这铜烛台也愣住了,当场给县博物馆打电话。第二天县博物馆来了两个工作人员,一个叫王,一个叫孙,都是五六十岁的人,穿的是灰色夹克,拎着一个帆布包。王馆长把烛台放在铺了绒布的桌子上,戴上手套翻来覆去看了半个多小时,说这是个老东西,从器型和纹路来看,应该是明晚期的东西,而且是寺庙里的供器。烛台底端的字不是“大明万历年制”,而是“大明万历乙酉年本溪寺造”,一共十二个字,字口很深,是铸造时一起铸出来的。
刘满囤站在一旁,心里一惊。小时候爷爷曾告诉过他,在水洞上面有个本溪寺,但是后来倒塌了,遗址也没有找到。王馆长问:为什么这个烛台会掉到河里去呢?王馆长摇摇头说:“要问就问你们水洞的工作人员吧。”烛台在河里有多少年了?刘满囤说:我在水洞工作了26年,从来没有听说过河里有烛台,也没有见过河底有灯光。王馆长皱着眉头说:就奇怪了。烛台是用铜做的,铜是不会发光的。你所看到的河底的光,是烛台自己发出的吗?
刘满囤说:千真万确,我亲眼看见的,黄澄澄的,像灯一样。李国栋也点头:我也看见了,不像是反射的光。王馆长没说话了,把烛台放回盒子里,说过两天拿去省里做检测。
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,县博物馆的人又去了水洞一次。王馆长拿着一盏手电筒,在玉象峡边把烛台用绳子绑好之后再放回水中。烛台沉到约四米深时,王馆长就熄灭了手电筒,并且屏住了呼吸看着水面。过了一两分钟之后,河底真的亮了,一团黄澄澄的光,和刘满囤那天下午看到的一模一样。王馆长把蜡台举起来,但是光又没有了。放下之后,光又亮了。反复做了三次实验,结果都一样。
连王馆长都懵了。他在县博物馆工作了三十年,见过上千件出土文物,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铜烛台在水中会发光。他认为烛台上面有磷或荧光物质,就把它送到省里去化验。省里检测报告等了半个月,得出三个结论:第一,烛台是明末时期的铜制器物,采用的是失蜡法铸造,铜、锡、铅的比例符合明代的特点;第二,烛台表面没有发现磷、荧光剂或者其他放射性物质;第三,烛台里面还有残留的蜂蜡,并不是现在的石蜡。
报告送到刘满囤手里时,他正坐在水洞口的条凳上抽着烟,听完王馆长的转述之后,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:“那河底的光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王馆长说:这个问题,我已经想了一个星期了。后来我去请教了一位做光学研究的朋友,他一句话就让我豁然开朗。
他的朋友是沈阳理工大学物理系的教授,姓方。听完王馆长的叙述之后,方教授没有马上做出判断,把烛台借来在实验室里做了一些实验。用强光灯照射烛台表面,再用光谱仪测量反射光,发现烛台表面的铜绿锈层在某个角度下会有很微弱的荧光反应,但是强度很低,在水面上肉眼是看不到的。方教授又对烛台镂空结构的折射率测量,发现镂空花纹的棱角角度非常特殊,好像是经过计算过的,光的折射路径会反复弯曲。
方教授翻阅资料,发现有一本《中国古代铸造工艺札记》中记载了明末江南一带寺庙供器工匠研究过“水中观灯”的方法。即利用铜器表面氧化层与水的折射原理,在水中使供器发光,用作一些宗教仪式中的“水下佛灯”。该技术并不难掌握,但是非常冷门,只有少数寺庙工匠口口相传,后来就失传了。
方教授对王馆长说:你见过阳光射进鱼缸里的情形吗?光从空气中进入到水中时会受到折射。水面不是平的,有波浪,所以光也就不直了。但是你把一个棱角很多的玻璃球放进去,光在玻璃球里面穿来穿去,最后从某个角度射出来时,你会感觉这个玻璃球自己在发光。铜烛台就是那个玻璃球,上面有很多镂空的纹路,暗河里的水微微流动着,光在这些棱面之间不断折射和反射,最后汇聚到烛台顶上的一点,看起来就像是蜡烛被点燃了一样。其实没有火,只是因为棱面把光“折”了。
方教授还说:有一个细节,在那天我看了刘满囤拍摄的视频之后,你会发现,那个光非常稳定,并不闪动。因为水洞中的水不是静止的,而是缓慢流动的暗河,水流速度很均匀,水面波纹也十分规则,所以折射出的光也是稳定的。如果是一个死水潭,水面上的波纹会慢慢消失,光线也会随之减弱。他在实验室里用循环水泵来模拟水流,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现象。
最后方教授把烛台还给他时,在报告中写到:铜烛台本身不会发光,它的镂空棱面就像一个光学透镜组一样,把洞顶射进来的自然光折射、聚集起来,在水底下形成了一个亮斑。人们从岸上往下看,会看到烛台的位置有一个稳定发光的圆圈,于是就误以为是蜡烛被点燃了。
听完王馆长转述之后,刘满囤愣了好久才说:“我这二十六年的水洞船夫生涯里,第一次知道这条河底下还有一盏不需用火点燃的灯。”
王馆长笑着说:“老刘,你这次值了。”这尊烛台是本县博物馆近十年来最重要的发现之一。本溪寺应该位于水洞上面的山体中,当年寺庙倒塌之后,烛台顺着地缝掉入了暗河里,在水中躺了四百年。没想到它还可以在水下发光。
这件事后来被省里文物简报报道了,满囤也因此成了全县的名人,几天之内全县的人都知道水洞底下捞出来了一个会发光的明代烛台。来水洞参观的游客,在经过玉象峡时都会探头往水里看一眼,希望再看到那团灯。刘满囤每次都说:灯没有了,烛台在博物馆里,要想让它们发光,就要用手电筒照射它们才会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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