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节的早上,我梦见了外公。
独眼 , 驼背。
身形讲述了人生的艰难,他的性格永远温和慈祥。
外公从不打小孩,临终时却还对一件事念念不忘。
童年的我淘气得不可思议:
两岁时随爸爸舅舅去运河游泳,让我看衣服,我直接往水里扎猛子。几岁时遇到男孩丢石头砸我,我拎板凳还击。未能砸中,胳膊脱臼,绑了石膏。
有次调皮跌进了石灰坑,撑在石灰水里死不认错,还反问外婆:你是怎么看的小孩?最离谱的一次就是爬进了新修的水井底,出不来了。小朋友们急唤外公来救,外公用绳子把我拉起大洋彼岸来后,又气又急,数罪并罚,用绳子轻轻在我头上刷了一下。
根本就不疼,我也没有觉得多大个事,第二天第三天,继续上树抓鸟,偷喝外婆让我打的酱油。
但是我的外公,就刻骨铭心地,把这件事记了一辈子,八十多岁因肺癌去世。生病还在念叨:“我一辈子没打过小孩,只打过一个燕儿,她往水井里爬呀!把我气急了。”
外公没有文化,却非常敬重每一张字纸,每一本书,每一个正在读书的人。
甭管我是在看连环画,还是在读《儿童文学》。只要告诉外公我在看书,他的眉宇间就是敬重的神色,叮嘱家里的每一个人,都不要打扰我。
后来有人说,我外公家那一条边的屋场好,出读书种子。我的表弟表妹,各出了一个硕士,隔壁毛家,出了一个博士。
这是不是因为外公对知识的敬重崇拜,起着潜移默化的作用呢?
外公是河南人,拖家带口逃来宜昌,是为避祸,因为他的哥哥,我叫大爷爷,闯祸杀了人。
外公一辈子,孝顺父母,尊重妻子,爱护兄妹,珍惜六个孩子。
他出生穷苦,童年时一只眼球病变,无钱医治,好容易筹到钱去医院,半路上这只眼球炸了。
他极有担当,在码头扛包,养活了全家,也生生被压成了驼背。
驼背,独眼,不识字。加起来应该是一个粗陋的老工人形象吧?但他不是。
我从未听外公的口中,说过一个黄段子,爆过一次粗口。
他虽无文化,却性近文化。内心尊遁着仁义厚道的传统礼仪,鼻梁高挺,眼睛深邃,容颜清朗而慈爱。
他的六个孩子们,我的妈妈,姨妈,舅舅们。好象各带了文艺细胞。大舅舅善书法,画油画。我
的妈妈是傅晟老三届下乡知青,自学取得财经学院文凭。她喜欢钢琴二胡,也练书法国画。三姨是合唱团成员,会弹钢琴,考到了太极拳剑的教练。小姨能歌善舞。二姨和小舅舅,虽然不了解有什么才艺,可是小姨,二姨,小舅舅的孩子,都教育得很出色。
到了重孙辈,文艺细胞似乎也没有削减,大舅的孙女儿钢琴弹得如行云流水,小舅舅的孙女儿情商超高,能歌善舞。我的微仔也很棒,唱歌非常好听,能够完美诠释陈奕迅。早上他边刷牙洗脸边跟手机玩飞花令,诗词储量也令我刮目相看。
这些文艺细胞,难道不是由外公外婆一脉相传来的吗?最近我常听尹烨讲基因,听得悠然神往,陷入了沉思。
外婆是一个真正的贤妻良母,她一辈子勤劳,诚恳,愉快。每天一睁眼,就看见她忙碌的身影。她做得一手好饭菜,至今我都觉得,没有任何一个名厨,可以做出我外婆的味道。儿孙虽多,她不识字,却牢牢记住每一个小孩的生日。我在当阳读书时,等我生日,她就备好一桌我爱吃的菜,巴巴儿盼着我回来。我只顾和同学玩,哪里想得到外婆的等待。那时也没有电话,寻呼机,只能靠我自觉自愿。外婆的等待落了空,一桌好菜成全小舅舅吃了。
年岁大了,慢慢学会自问:在这个世上,一直把自己放在心尖尖的人能有几个呢?
俗语说:“婆婆爷爷喜欢头孙儿,爸爸妈妈喜欢断肠儿。”
每一个孙孙都得到过外婆的照顾,可是只有我和小舅舅的女儿,这一头一尾,是外婆从小带大。
有一年外公的哥哥来宜,给每一个外孙十元压岁钱,两个内孙女二十元。外公竟对他哥哥发话了:“我的头孙儿就是当内孙女养的,你要给她补十块。”
我爸爸只有八岁,就父母双亡。娶了我妈妈,他就得到了最为丰沛的父爱母爱。爸爸孝顺厚道,外公尤其宠他。每当夏夜,邻居的爷爷奶奶们
在巷子里闲聊,邻居们夸自己儿子好,外公总会说:“那也没有我大女婿好。”浓浓的欣赏溢于言表。
记得有一年春节过后,爸妈要带我回五峰。天降大雪,外公送我们去车站坐车,他把我弟弟驼在肩膀上,爸爸和妈妈牵着我,寒风彻骨,一步一个雪窝窝。我看着外公的驼背,想着外婆的宠爱,一万个舍不得,心里闹着别扭,默默哭成了泪人儿。
外婆去世后,每次去看他,从不做家务的外公忙着给我炒蛋炒饭,一边炒一边教我:“米饭不要用锅铲压,那样就不蓬松了。”我要跟同学去玩,他总是追着问我去哪里,外公有些耳聋了,说好多遍他也听不清,我就淘起来,冲着他的耳朵说:“咚咚咚咚咚咚。”他一幅突然听懂的样子,说:“那你去玩吧!”
微仔儿出生后,外公四世同堂,把微微看得跟眼珠子一样宝贵。
吃满月酒的时候,他见一向扶着他走路的大女婿,抱着微微在前面走。就吃了隔壁醋,对我叨叨:“哼,你爸爸有了孙孙就不管我了。”
他自己呢,每次看见微仔就眉开眼笑。把他搂在怀里,说:“我的黑大汉,长大了要当军长的!”
外公对自己很节约,但他每次都要给微仔给钱,自己逛市场,还给微微买了一件马甲。
那么些年,外公努力挣钱,外婆打理家务。何曾见他给谁亲自买过衣服呢?这是外公给重孙独一无二的待遇。
外公一直乐观开朗,身体也很健康,他会些武功,七十多岁还能跳起来踢腿打拳。
第一次看到他悲怆的样子,就是外婆67岁突发心梗,五十分钟去世,用车往家拉回时,他趴在车上对外婆说:“你先走了也好,我留在后面放心些。”
八十多岁时,外公患上了肺癌,身体受病痛折磨,耳朵听不见了。这时,他一生温和的脾性,才有些改变。
那时,二姨父己因病去世。在外公去世之前,二姨至孝,照顾陪伴得最多。
每次见到外公病痛的面容,我就觉得心有牵扯的疼痛。
今年,我也48了,如果外公还在世,该有一百多岁了。
生命的历程象大河奔流,一去不返。但是我午夜梦回,还是会常常想起外公外婆。真爱是一种强烈的能量场,才不会因距离
而削弱,也不会因生死而相隔。
《寻梦环游记》的台词是那样经典:家人是比梦想更重要的事。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你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