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区“摆渡车刺客”:门票60元车费90元,这钱到底花在哪儿了?
国庆假期,许多人满怀期待地驱车抵达心仪已久的景区,却常常遭遇这样的场景:停车场距真正的大门还有数公里,拖着老小步行前往,体力已耗去大半。进入核心区域后,更发现真正的景点仍在数十公里之外,唯一可行的选择,是购买动辄几十上百元的摆渡车票。一家三口往返交通费轻松突破三百元,甚至远超60元左右的门票价格。央视网对此现象直接评论道:“摆渡车不能变成搂钱的‘长途车’‘套娃车’”。
摆渡车何以成为“印钞机”?
要理解景区为何热衷于将大门越修越远,需先审视一个关键数据:行业数据显示,许多景区门票收入仅占总营收的不到四成。真正支撑其运营的,是观光接驳、索道、游船、演艺等“二次消费”,这些项目合计占比超过60%。其中,观光车和索道业务的毛利率普遍高达60%至80%,几乎接近纯利。这意味着,一张100元的门票,景区实际到手可能仅三四十元;但一张50元的摆渡车票,成本可能仅约10元。
更关键的是定价权。景区门票价格受政府严格管控,上调需经听证会并面临舆论压力。但景区内部的交通定价权,则牢牢掌握在运营方手中。于是,一个完美的“套利模式”应运而生:将大门外移、停车场外推,摆渡车便从“可选服务”变为“必选项”。在烈日下带老人孩子步行数公里显然不现实,多数游客只能选择付费乘车。
典型样本:稻城亚丁的“道路生意”
稻城亚丁是剖析此模式的最佳样本。景区将38公里的省道S462圈入其范围内,社会车辆禁止通行。游客若想游览牛奶海、五色海,必须先支付120元的摆渡车费。2025年,稻城亚丁游客突破100万人次,仅车票收入就超过1.2亿元,几乎与门票收入(约1.4亿元)平分秋色。
更令人咋舌的是成本。甘孜州发改委曾公示,稻城亚丁观光车核定单位成本高达85.82元。而同类型高海拔景区黄龙的电动观光车成本仅11.97元,单程收费15元。成本相差七倍之多,其间的账目透明度难免令人质疑。
深入调查发现,稻城亚丁的观光车公司由省、州、县三级国资共同投资成立。所使用的道路是纳税人出资修建的省道,车辆也是国资购置,收入则按持股比例分配给三级财政。一条公共道路设卡收费,俨然成了三家国企的“固定生意”。曾有游客试图自行驾车进入,即便签署免责承诺书也遭到拒绝,此事一度引发全网热议,最终才促成“暂停收费、等待成本监审”的整改结局。
“生态保护”外衣下的创收焦虑
每当摆渡车收费受到质疑,景区常以“环保、安全、承载力”三重理由回应。诚然,莫高窟为保护壁画限流、九寨沟为脆弱生态系统实行统一接驳,其必要性游客能够理解。然而,绝大多数景区的实际情况远非如此。
青海茶卡盐湖便是典型案例:正门停车场空空荡荡,自驾车被禁止驶入,必须停至远处的集散中心,再购票乘坐小火车或游船入园。对此,有游客犀利点评:“景区不会真的在乎游客体验好不好,反正西部景区回头客本来就少,能赚一个算一个。”
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刘俊海指出:“距离远不等于危险,不方便也不等于‘必须’。只要游客能合法、安全地步行到达某个点位,景区就不能为了增加交通收入而人为制造‘必须坐车’”。将“不方便”刻意制造成“不可能”,才是问题的本质。
谁在纵容?“裁判员”与“运动员”的重叠
摆渡车乱象被诟病多年,却屡禁不止,其深层原因在于监管者与收费方往往存在利益关联。许多景区的门票收入需上缴财政并按比例返还,但摆渡车收入属于“经营性项目”,由景区运营公司自由支配。
在稻城亚丁,观光车公司的股东正是省、州、县三级国资。要求地方监管自己持股的企业,无异于让裁判员吹罚自己球队的比赛,效果可想而知。有评论尖锐地指出:“国内景区账目公开做得最好的就是杭州西湖,20多年前就开始免费,账目明细普通人可查。其他账目不透明的景区,挨个枪毙肯定有冤枉的,间隔一个枪毙肯定有漏网之鱼。”
游客的觉醒与景区的转型
游客并非一味反对摆渡车收费,真正反感的是变相强制、虚高定价以及低劣服务。当下,年轻游客的消费习惯已发生根本改变,他们查资料比景区市场部还仔细,摆渡车是否昂贵、排队时间是否漫长、照片是否全是人头,网上避雷帖一搜便知。反向旅游的兴起,正意味着传统景区不再是唯一的选项。
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那些在体验上下功夫的景区日子反而红红火火。张家界大庸古城通过沉浸式夜游,开业两个月客流突破百万;开封万岁山武侠城凭借两千多名NPC与游客深度互动,三年营收翻了十几倍。事实证明,游客并非不愿意花钱,而是不愿意被当作“待宰的肥羊”。
整改后的稻城亚丁:免票后的客流奇迹
稻城亚丁在2026年5月因“道路设卡摆渡收费”被文旅部点名后,甘孜州迅速组建专班进驻整改。自5月29日起,景区暂停收取观光车和电瓶车费用;8月1日至10月31日期间,更面向全国游客免收146元的大门票。
整改效果立竿见影。2026年国庆假期,稻城亚丁几乎天天客满,景区需每日发放1.5万张预约票,许多游客因未抢到票而无法入园。社交平台上,出现了新人特意来此领结婚证的现象。免费政策不仅未使景区陷入困境,反而极大提升了客流,带动了当地住宿、餐饮等综合消费。
从“收费经济”到“体验经济”的必然转型
黄山旅游的财务数据揭示了行业转型的深层逻辑:2025年,其索道及缆车业务收入达8.42亿元,占总营收的39.92%,毛利率高达75.2%;而旗下22家酒店合计营收仅4.92亿元,占比23.33%。索道业务已然成为比门票更核心的收入来源。
这一趋势并非黄山独有。数据显示,丽江股份索道收入占比达47%,长白山旅游客运收入占比高达66%。索道、摆渡车等交通业务因其刚性需求,已成为景区最稳定的“第二曲线”。
然而,过度依赖交通收费的模式已触及天花板。随着游客消费观念日趋成熟,传统景区必须从“门票经济”和“交通经济”向更丰富的“体验经济”转型。发展特色餐饮、精品民宿、文创产品、沉浸式演出等自愿消费项目,才是提升附加值、赢得未来市场的关键。
稻城亚丁的实践已证明,低价甚至免费非但不会使景区衰败,反而能吸引更多客流,并通过优质服务实现更可持续的盈利。当然,其免费政策为整治期间的临时措施,未来能否真正从“被迫整改”转向“主动转型”,仍需观察。但至少,它为整个行业提供了一个极具启示价值的样本:只有将游客体验置于核心,摒弃“入口收费依赖”的躺赚思维,才能实现文旅产业的长期繁荣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