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约1900字。
蒲松龄用二百零二个字,三个故事,写出了三种狼性,也写出了对应的三种破局之道,完成了对人性与兽性、智慧与暴力、贪婪与毁灭的深刻探讨。
那些贪婪的、狡诈的、凶残的本性,何尝只存在于狼的身上?
蒲松龄在结尾说“止增笑耳”,这或许正是《狼三则》穿越三百年,依然令人沉吟再三的原因。
一、创作背景:屡试不中,穷困潦倒
蒲松龄生于清朝早期,年少时接连考取县、道、府三个第一名,名震一时,但此后屡应省试不第,直到七十一岁才援例始成贡生。除中年一度在异地做幕客外,终生在家乡为塾师,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。
公元1679年(康熙十八年),也就是蒲松龄四十岁时,《聊斋志异》初步写成,本文选自《聊斋志异‧狼三则》。
狼三则
有屠人货肉归,日已暮。歘一狼来,瞰担中肉,似甚涎垂,随屠尾行数里。屠惧,示以刃,少却;既走,又从之。屠无计,默念狼所欲者肉。不如姑悬诸树而蚤取之。遂钩肉,翘足挂树间,示以空担。狼乃止。屠即径归。昧爽往取肉,遥望树上悬巨物,似人缢死状,大骇。逡巡近之,则死狼也。仰首审视,见口中含肉,肉钩刺狼腭,如鱼吞饵。时狼皮价昂,直十余金,屠小裕焉。缘木求鱼,狼则罹之。亦可笑已!
一屠晚归,担中肉尽,止有剩骨。途中两狼,缀行甚远。屠惧,投以骨,一狼得骨止,一狼仍从;复投之,后狼止而前狼又至;骨已尽,而两狼之并驱如故。屠大窘,恐前后受其敌。顾野有麦场,场主积薪其中,苫蔽成丘。屠乃奔倚其下,弛担持刀。狼不敢前,眈眈相向。少时,一狼径去;其一犬坐于前。久之,目似瞑,意暇甚。屠暴起,以刀劈狼首,又数刀毙之。方欲行,转视积薪后,一狼洞其中,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。身已半入,止露尻尾。屠自后断其股,亦毙之。乃悟前狼假寐,盖以诱敌。狼亦黠矣!而顷刻两毙,禽兽之变诈几何哉,止增笑耳!
一屠暮行,为狼所逼。道傍有夜耕者所遗行室奔入伏焉。狼自苫中探爪入。屠急捉之。令不可去。但思无计可以死之。惟有小刀不盈寸,遂割破爪下皮,以吹豕之法吹之。极力吹移时,觉狼不甚动,方缚以带。出视,则狼胀如牛,股直不能屈,口张不得合。遂负之以归。非屠,乌能作此谋也!
三事皆出于屠;则屠人之残暴,杀狼亦可用也。
图1 狼
二、同一种困境,三种破局之道
三则故事的主角都是屠夫,对手都是狼,结局都以狼的死而告终,但每一则的博弈逻辑各有侧重。
第一则:狼“贪婪”自取死路。
屠夫卖肉晚归,被一狼尾随数里,其志在肉而非人,屠夫遂将肉挂在树上。次日屠夫发现狼被铁钩刺穿上腭而死。此则中,屠夫未与狼正面冲突,只是狼自因贪婪而导致灭亡。
第二则:以“智勇”破“狡诈”。这是三则中情节最曲折、最著名的一则。
屠夫晚归,途中遇两狼尾随。此则中,屠夫以勇破局,以刀见血,面对两狼的前后夹击与欺诈伎俩,以果断的反击赢得了胜利。
第三则:以“斗狠”破“蛮力”。
屠夫暮行被狼所逼,逃入路边棚屋。此则中,屠夫手无寸铁,身处绝境,却以匪夷所思的残忍手法反败为胜。
三、刺贪刺虐的深层隐喻
《聊斋志异》“写鬼写妖高人一等,刺贪刺虐入骨三分”,《狼三则》正是这种批判精神的体现。
蒲松龄生活的清初,阶级矛盾尖锐,官场腐败横行。他曾在《梦狼》中感叹天下的官吏如虎似狼,无处不在。《狼三则》中的狼,正是现实中贪官污吏的文学化身。它们贪婪成性(第一则)、狡诈多端(第二则)、凶残暴虐(第三则),而最终都难逃覆灭的下场。
从更深层看,《狼三则》也揭示了面对恶势力时的生存智慧。第一则的屠夫告诉我们:面对贪婪之敌,可以诱而杀之;第二则的屠夫告诉我们:面对狡诈之敌,必须敢于斗争、善于斗争;第三则的屠夫则告诉我们:即使在绝境中,人类的智慧仍是最后的武器。蒲松龄以“非屠,乌能作此谋也”的慨叹,强调了这种智慧的特殊性,只有身处底层、与生存直接搏斗的人,才能迸发出如此惊人的应变力。
四、精炼如金的语言艺术
《狼三则》最令人叹服的艺术成就,在于其极致的语言精炼。
第二则开篇:“一屠晚归,担中肉尽,止有剩骨。途中两狼,缀行甚远。”短短二十个字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对手、情节起因全部交代清楚。更重要的是,“担中肉尽,止有剩骨”这八个字构成了全篇最关键的伏笔。
再看屠夫应对危机的动作描写:“屠乃奔倚其下,弛担持刀。”“奔”写速度之快,“倚”写依托之稳,“弛”写卸下负担之果断,“持”写拿起武器之决绝,八个字、四个动词,将屠夫从被动逃窜到主动防御的瞬间转变刻画得淋漓尽致。
而对狼的描写同样精彩绝伦。“一狼径去,其一犬坐于前。久之,目似瞑,意暇甚。”“犬坐”写其姿态之诡异,“目似瞑”写其神态之松弛,“意暇甚”写其氛围之悠闲。这哪里是猛兽?分明是在表演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。六个字,将狼的狡诈与伪装写到了极致。



